第44章 平陆
阿欢自郑城归来,少不了觥筹交错,每晚忙至中夜。便同我说,要去平陆一趟。平陆乃阿欢封邑,自晋侯回国起便将此地赐予阿欢。然梓栾宫一切用度皆由晋宫支撑,平陆所产入阿欢私库。虽平陆区区大小,然所产丰富,出自我之意料。
平陆大夫胥平陆乃胥臣大夫侄,颇得晋侯器重。胥平陆呈上稷册时,黍、稻之数皆超乎我预期,连鱼虾数我也不曾想过,其果之丰,其牧之盛,抵秦一大郡之数,而平陆方圆,不到秦郡之十一。
当今各国,楚地据南瘴之地,东滨之齐坐地河海,秦国虽有西方之地,却贫瘠不事生产,唯有晋国,中原之广,物类繁多,他国均莫能匹敌。以往我道晋国富庶,秦国贫瘠,楚国不尚礼,只当原本如此,今日我才算明白,为何晋国富庶于他国,地域尔。
然而陈国、蔡国和郑国一同居于中原富庶之地,却不及秦国、齐国,乃至楚国也不及。原先之陈、蔡、郑,并非如今微末弹丸之地。而原先之秦、楚、齐也非如今疆域广阔之地,故地域并非最关键。
秦侯任好,楚王熊恽,齐侯吕姜小白,皆乃当世大杰,仅若他三人执掌国馈,方能外御强敌,内修理政,使国民安定,使土地丰产。如郑伯曹子之流,居中原之地苟延残喘,不思进取,只能做他国砧上鱼肉而已。
自客居楚地以来,我时常去揣摩楚王和秦侯究竟有何不同,还曾想着,若是姨母能够得到楚王的宠爱,或许日子就不那么难过了。究竟是我愚钝,秦侯与楚王本不是同一类,晋侯重耳,大约才是和秦侯一类的人罢。
思及秦侯对我的舍弃,晋侯对我的提防,我不禁一哂,果然是同一类人,连选择都是如此相同。我缩进阿欢的臂膀,不再去想烦心之事。
“阿郑可是倦了?我早说过,车马困顿,你若是受不住,大可以随车队后行,我安置妥当,你再抵达。”
“阿欢还当我幽禁宫中的公子贵女?这些年,秦国,楚国,郑国,晋国,哪里是我去不得的?”
“是我这些年忽略你,自成婚以来随父侯征战,不曾停歇;令你囿于宫禁受磋磨……你若是有心怪罪我,我竟不知如何自处。”
“阿欢这话,分明是不想让我怪罪你。”我促狭道。
“我想起那日有人说,灵姬暗害不谷子姬当场,你也差点受牵连,我便如入噩梦不能解脱。”
“何人说与阿欢?”我讶异,既然这事阿欢知晓,晋侯也该知晓。只是不知是谁透露出去。
桃姬远走郑国,狐氏二女一死一疯,唯有始作俑者——灵姬和狐氏,灵姬和狐氏断不可能自断生路,那边是——曾经袖手旁观的齐姜或者——文嬴。
他却不答,另道:“平陆属官,胥氏先氏皆是我信任之人,若我再出征,也无人能暗害于你。”
“阿欢思虑过甚,便是我撞破此事,灵姬也动我不得,不正是世子隆威。”我内心感动,然内闱之事,他实在不通此理,若是只等他觉悟,我也不能全须全尾,但总归,我念他一分真情。
他难过看向我:“阿郑,时至今日,你也不肯信我。”
我瞠目,不想他竟进展如此快,连我的内心也看得透,不禁后悔失言,姬欢便是姬欢,哪里是我需要奉承和佯装的晋侯和秦侯。
“阿郑只是觉得,阿欢已经做得很好,无论是晋国的世子,还是阿郑的夫君。余下的,交给阿郑来做就好,阿郑能够保护好自己,不会让阿欢伤心。”这也是实得不能再实的实话。
他闭目,只紧紧搂着我,不再多言。
抵平陆不过三日,阿衍随我一起来到。当阿欢说他要随我居于平陆时,我竟没有私底下失落。原本我以为,我与阿衍居平陆,便不用再对晋宫中众人揣测逢迎,待阿欢要同我留此地,我也未想过会令我行动拘束。大约阿欢势用行动证明,他乃真心于我,而我,亦不再觉得同他一起有多拘束。
我喜爱居住在封地而不愿意住在宫中,实在是因为不受拘束之故。临姜齐姜文嬴之流,爱住住,我有阿衍,有封地,有正妻之位,便是晋侯不喜我,又能如何?
然而阿欢举动实在震撼到我。
于平陆歇息不过二日,他便携我巡防平陆大营。
“此营皆我私兵,亦吾子私兵。我长随父侯征战,此营多戍卫平陆。你既居于平陆,当于我一同执掌。我若征战,此营属你调遣。”
虽我有封地安邑,并无私兵。
女子不掌兵戈,此乃周律。
虽我有心推拒,然没有人能抵御到手的力量,我也不例外。我实在太需要自己的力量。
不是秦侯偶尔想起的怜惜,不是商臣阿兄自身难保的接济,也不是兰舅舅似是疯狂的无力。反而是我以前不曾挂念过的姬欢,将力量呈在我的眼前,哪怕只有一半。
世子姬欢私营不过十五乘,三戎之数,卒长魏匡。魏匡之父魏犨乃早年跟随晋侯流亡的武士,晋侯归国后封魏犨为大夫,曾任戎右,便是晋侯田猎之时随侍在侧,背负兵器之徒。然魏犨并不得晋侯喜爱,听闻城濮一役后便解甲归田。魏氏一族与隗夫人曾是一脉血亲,便求到隗夫人那里,在姬欢私营做了个长官。虽然是长官,然营下皆为奴隶,魏匡一人掌管私营上下大小庶务,又是同奴隶来往,作为士族之子,实在屈才。
姬欢同我这样说,想必是怜惜他出身。
“我知你不会苛待他人,然魏匡此人有些不同寻常,却非他本意,你莫要怪罪他。”
听他这样说,我心中打了一万分准备,尚且不知这不同寻常的魏匡究竟做了何事令姬欢如此慎重。
待我下了墨车亲见魏匡时,他尚未开口,我便了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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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陆大夫胥平陆乃胥臣大夫侄,颇得晋侯器重。胥平陆呈上稷册时,黍、稻之数皆超乎我预期,连鱼虾数我也不曾想过,其果之丰,其牧之盛,抵秦一大郡之数,而平陆方圆,不到秦郡之十一。
当今各国,楚地据南瘴之地,东滨之齐坐地河海,秦国虽有西方之地,却贫瘠不事生产,唯有晋国,中原之广,物类繁多,他国均莫能匹敌。以往我道晋国富庶,秦国贫瘠,楚国不尚礼,只当原本如此,今日我才算明白,为何晋国富庶于他国,地域尔。
然而陈国、蔡国和郑国一同居于中原富庶之地,却不及秦国、齐国,乃至楚国也不及。原先之陈、蔡、郑,并非如今微末弹丸之地。而原先之秦、楚、齐也非如今疆域广阔之地,故地域并非最关键。
秦侯任好,楚王熊恽,齐侯吕姜小白,皆乃当世大杰,仅若他三人执掌国馈,方能外御强敌,内修理政,使国民安定,使土地丰产。如郑伯曹子之流,居中原之地苟延残喘,不思进取,只能做他国砧上鱼肉而已。
自客居楚地以来,我时常去揣摩楚王和秦侯究竟有何不同,还曾想着,若是姨母能够得到楚王的宠爱,或许日子就不那么难过了。究竟是我愚钝,秦侯与楚王本不是同一类,晋侯重耳,大约才是和秦侯一类的人罢。
思及秦侯对我的舍弃,晋侯对我的提防,我不禁一哂,果然是同一类人,连选择都是如此相同。我缩进阿欢的臂膀,不再去想烦心之事。
“阿郑可是倦了?我早说过,车马困顿,你若是受不住,大可以随车队后行,我安置妥当,你再抵达。”
“阿欢还当我幽禁宫中的公子贵女?这些年,秦国,楚国,郑国,晋国,哪里是我去不得的?”
“是我这些年忽略你,自成婚以来随父侯征战,不曾停歇;令你囿于宫禁受磋磨……你若是有心怪罪我,我竟不知如何自处。”
“阿欢这话,分明是不想让我怪罪你。”我促狭道。
“我想起那日有人说,灵姬暗害不谷子姬当场,你也差点受牵连,我便如入噩梦不能解脱。”
“何人说与阿欢?”我讶异,既然这事阿欢知晓,晋侯也该知晓。只是不知是谁透露出去。
桃姬远走郑国,狐氏二女一死一疯,唯有始作俑者——灵姬和狐氏,灵姬和狐氏断不可能自断生路,那边是——曾经袖手旁观的齐姜或者——文嬴。
他却不答,另道:“平陆属官,胥氏先氏皆是我信任之人,若我再出征,也无人能暗害于你。”
“阿欢思虑过甚,便是我撞破此事,灵姬也动我不得,不正是世子隆威。”我内心感动,然内闱之事,他实在不通此理,若是只等他觉悟,我也不能全须全尾,但总归,我念他一分真情。
他难过看向我:“阿郑,时至今日,你也不肯信我。”
我瞠目,不想他竟进展如此快,连我的内心也看得透,不禁后悔失言,姬欢便是姬欢,哪里是我需要奉承和佯装的晋侯和秦侯。
“阿郑只是觉得,阿欢已经做得很好,无论是晋国的世子,还是阿郑的夫君。余下的,交给阿郑来做就好,阿郑能够保护好自己,不会让阿欢伤心。”这也是实得不能再实的实话。
他闭目,只紧紧搂着我,不再多言。
抵平陆不过三日,阿衍随我一起来到。当阿欢说他要随我居于平陆时,我竟没有私底下失落。原本我以为,我与阿衍居平陆,便不用再对晋宫中众人揣测逢迎,待阿欢要同我留此地,我也未想过会令我行动拘束。大约阿欢势用行动证明,他乃真心于我,而我,亦不再觉得同他一起有多拘束。
我喜爱居住在封地而不愿意住在宫中,实在是因为不受拘束之故。临姜齐姜文嬴之流,爱住住,我有阿衍,有封地,有正妻之位,便是晋侯不喜我,又能如何?
然而阿欢举动实在震撼到我。
于平陆歇息不过二日,他便携我巡防平陆大营。
“此营皆我私兵,亦吾子私兵。我长随父侯征战,此营多戍卫平陆。你既居于平陆,当于我一同执掌。我若征战,此营属你调遣。”
虽我有封地安邑,并无私兵。
女子不掌兵戈,此乃周律。
虽我有心推拒,然没有人能抵御到手的力量,我也不例外。我实在太需要自己的力量。
不是秦侯偶尔想起的怜惜,不是商臣阿兄自身难保的接济,也不是兰舅舅似是疯狂的无力。反而是我以前不曾挂念过的姬欢,将力量呈在我的眼前,哪怕只有一半。
世子姬欢私营不过十五乘,三戎之数,卒长魏匡。魏匡之父魏犨乃早年跟随晋侯流亡的武士,晋侯归国后封魏犨为大夫,曾任戎右,便是晋侯田猎之时随侍在侧,背负兵器之徒。然魏犨并不得晋侯喜爱,听闻城濮一役后便解甲归田。魏氏一族与隗夫人曾是一脉血亲,便求到隗夫人那里,在姬欢私营做了个长官。虽然是长官,然营下皆为奴隶,魏匡一人掌管私营上下大小庶务,又是同奴隶来往,作为士族之子,实在屈才。
姬欢同我这样说,想必是怜惜他出身。
“我知你不会苛待他人,然魏匡此人有些不同寻常,却非他本意,你莫要怪罪他。”
听他这样说,我心中打了一万分准备,尚且不知这不同寻常的魏匡究竟做了何事令姬欢如此慎重。
待我下了墨车亲见魏匡时,他尚未开口,我便了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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