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献俘
“我当去拜见父侯,你不愿随我回晋,且一介女子孤身行走不便,不知你欲去向何处。”第二日阿欢便着了朝服向我来拜别,一路来采买的食资尽数留了下来。
“我本欲回陶,但阿宣尚未寻到——”我突然意识到,在他面前提起阿宣不太妥当。
他面色难堪:“有一事我不欲欺骗你,赵盾已回军中。”
“当真?”我讶然,这些时日世子同我赶路,报信的亲卫亦从未避讳于我,许是故意让我得知前线好安心,我不知他从何处得知此事。
世子从不诓人,我几乎不能怀疑他是否欺瞒于我。我瞪大了双瞳,仔细想从他脸庞上看出些端倪,却只看到愧疚。
“秦师遇楚溃散,赵盾领一队人竖立晋国旗帜,同前来追击的栾右军会师,编入右军麾下,如今正在阵前效力。”
“你何时得讯?”
“入郑前。”他老实答道,“得他平安,我亦放宽心,你不愿随我回晋,我便许你自由,只是怕你伤心,才未曾告诉,请勿再以赵盾为念。”
我避开他欲扶住我的双臂:“无事,谢世子相告,阿郑这便回秦国。”
转身欲走,刚行三步。
“阿郑!”他焦急叫道。
“何事?”
“无,有事致信,秦晋相去不远,力所能及者必能相助。”
“先谢过世子美意,小民告退。”我转身再次告退。
“阿郑!”他又大声喊道。
“世子但说无妨。”
“我还能去陶看望否?”
“若是得闲,陶地风光也可,尚可游玩。”我回转身答道。
他神色捎带喜悦,我扭头忍住笑。
世子是顶好的人,阿宣亦终于回去了,兰舅舅和姨母一脉都会好好的,不会再有人迫害他们,便是这刻死去了,我亦心满意足了啊。
“又要征召了呀!”我看见城墙下贴的告示,府衙的卫队在旁宣读。
“修建天子陵寝,这下要离乡很久啊。”歇脚的挑夫唉声叹气,他模样尚且年轻,大约他也在征召的队列里。
“择选良女百三十人入奉镐京——”
围观人中曝出一阵呼声:“郑伯不道,天子发怒,竟要我们的女儿来赎罪。”
“攻打我们的不是晋国的军队吗?”一老叟疑惑。
“楚王不臣,郑伯同楚王同谋,晋侯奉天子令来讨伐,若不然,何以衡雍如今被攻陷,流亡之民四窜。”说话的似乎是名纶巾的士人。
“作孽啊!”闻者一片哀戚,然而张榜之人亦是郑人,除却眼看他们哀伤哭泣,却也更改不了郑伯的政令。
这政令立时就发效了,我尚未出城门,便被人拦下。
“哪乡哪郡,可有关牒。”
我记起来,似乎用的是郑国文牒,他们选送的,恰巧是郑女呢。还不待查探,我便被扣留下来,即将送往衡雍。
“不是说去往镐京,怎地又这番衡雍了?”一同被羁押的良女不解道。
我们亦是上了车驾才知应当被先送往衡雍,再送往镐京。我唇角稍撇,天底下的人莫非都以为,是天子怒于郑国罢?
“你等贱民休要胡言乱语,此番送你们过去,是有大造化,莫要惹怒君主,连累国人。”看押我们的阿婆极为凶神恶煞,几日里敲打下来,便再也没有人敢出声。她几次拿眼角扫到我,我觉得浑身毛骨涩然。
“郑孟?”看守婆特意过来,“有位贵人特地向我询问你,很快就带你走,阿婆我并未苛待你吧?”
“怎会,阿婆为人最是谦逊,孟姬怎敢忘却。”我巧言答道。
她满意颔首,又仔细端详我的容貌,直到我额间凝出汗珠,才变换一副面孔:“许是你运气好,贵人很是看重你,待我回禀君主,就将你送去。”
“不是送去镐京?我们,到底要去哪里?”人群中一片哗然,已经有惊慌失措的女子,被阿婆和煦的外表蒙骗,忘了前几日的教训,惊呼出声。
“凭你们的姿色,哪能都当上夫人,自然大部分是要去做使役的,郑孟不同,她交了大运,你们若是聪明点,这几日好生伺候好她。”她再无好颜色,训斥过后便离去。
来提我的是两名寺人,我的脚上换上了精致的金丝履,衣裳也换成了世妇的袍服。养尊处优的晋国世子斜倚在梁柱上,幸灾乐祸地看着我:“衡雍都出不了,还去秦国?”
我愠怒,虽然并不是他将我抓来,但是这政令却是他阿父逼迫郑伯下的啊。
“不妨我再送你一程?”他笑道,然而我亦能听出其中的调侃。
“世子拨冗照看小民,实在万幸,只是不知君侯可知晓世子妄为?”我亦不怕触怒了他,许是早将他的脾性拿捏住,即便生气,他也不会将我送去镐京。
“听闻文华夫人在四处打听一名郑孟之女,秦侯亦在四处寻找,阿郑,何不光明正大同我一起出现在殿上?”他提袖答道。
“假凤虚凰,世子可还习惯?”我讥言挑眉。
“穆嬴,我若是当了真,大可假戏真做。”他气道,停顿,“我想,尊大父只是略有怀疑,此时令人冒名郑孟,亦不是不可。”
“世子大可送我去镐京,这点担当,小民还是有的。”我垂眸。
“我为何要帮你?”他怒极反笑,“敢去镐京,就不敢面对旧人?”
我竟找不到话来反驳,只是一味背转身要走,可是茫然帐外茫茫人海,我却不知道该脚踏何地。
“我大约知道为何阿宣要回军中了。”他沉默许久,忽然冒出这一句来。
“这些又与我何干,世子可怜我孤女一身,我当匍匐拜谢。可惜穆嬴志不在此,你看今日不是你攻伐我,便是明日我来算计你。骨肉亲人都在那张国书上撒尽鲜血,穆嬴不愿意做这样的人,亦不愿意将来同亲人这般疏离。我在陶地有几亩薄田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反倒自在。”
“阿郑——”他软软地说,“——你看,那些汲汲于蝇头小利的小民,每日为一两个钱帛争得焦头烂额,有时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,哪日不曾羡慕过我们这些人。你不过从未尝过流亡之苦,又深惧郑伯淫威。同我留下来,若是我在一日,我必保你不受权势倾轧牵绊,你可愿意信我?”
“不要这样啊,不管是阿宣回来也好,还是我要离开,将来的苦,我都愿意自己担着,你再这样待我,我实在无地自容。”未及他话完,我心头一软,竟似有异物破眼眶而出。
“你当年救我恩情,我便拿此诺相抵,阿郑,你信是不信?”他认真看着我,就这样看进我的双眼。
我不敢同他直视,轻言道:“有时候常常去想阿欢是如何一个人,即便受到欺骗却仍然对那个人付出真心,”我叹息一声,“我错便是错在,从来没有真正听过阿欢的声音。”
他展开眉脚,喜悦不加掩饰:“这些时日,你终于肯认真面对。我允诺你的,你可愿应下?”
“我不知,这样是不是损人利己。我若是你,大可重聘一秦女或者齐女,不比我这庶公子流离在外之女要更划算。”
“你又不是我,怎知我划不划算。”他笑出一声,“第一眼见到你,我想,这一生都想跟你纠缠下去。”
“阿欢是指什么时候?”
他扬起头,装作思量:“一个人,我将她的样貌牢牢记住了九年,将她的声音牢牢记住了九年,为何不能永远记下去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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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本欲回陶,但阿宣尚未寻到——”我突然意识到,在他面前提起阿宣不太妥当。
他面色难堪:“有一事我不欲欺骗你,赵盾已回军中。”
“当真?”我讶然,这些时日世子同我赶路,报信的亲卫亦从未避讳于我,许是故意让我得知前线好安心,我不知他从何处得知此事。
世子从不诓人,我几乎不能怀疑他是否欺瞒于我。我瞪大了双瞳,仔细想从他脸庞上看出些端倪,却只看到愧疚。
“秦师遇楚溃散,赵盾领一队人竖立晋国旗帜,同前来追击的栾右军会师,编入右军麾下,如今正在阵前效力。”
“你何时得讯?”
“入郑前。”他老实答道,“得他平安,我亦放宽心,你不愿随我回晋,我便许你自由,只是怕你伤心,才未曾告诉,请勿再以赵盾为念。”
我避开他欲扶住我的双臂:“无事,谢世子相告,阿郑这便回秦国。”
转身欲走,刚行三步。
“阿郑!”他焦急叫道。
“何事?”
“无,有事致信,秦晋相去不远,力所能及者必能相助。”
“先谢过世子美意,小民告退。”我转身再次告退。
“阿郑!”他又大声喊道。
“世子但说无妨。”
“我还能去陶看望否?”
“若是得闲,陶地风光也可,尚可游玩。”我回转身答道。
他神色捎带喜悦,我扭头忍住笑。
世子是顶好的人,阿宣亦终于回去了,兰舅舅和姨母一脉都会好好的,不会再有人迫害他们,便是这刻死去了,我亦心满意足了啊。
“又要征召了呀!”我看见城墙下贴的告示,府衙的卫队在旁宣读。
“修建天子陵寝,这下要离乡很久啊。”歇脚的挑夫唉声叹气,他模样尚且年轻,大约他也在征召的队列里。
“择选良女百三十人入奉镐京——”
围观人中曝出一阵呼声:“郑伯不道,天子发怒,竟要我们的女儿来赎罪。”
“攻打我们的不是晋国的军队吗?”一老叟疑惑。
“楚王不臣,郑伯同楚王同谋,晋侯奉天子令来讨伐,若不然,何以衡雍如今被攻陷,流亡之民四窜。”说话的似乎是名纶巾的士人。
“作孽啊!”闻者一片哀戚,然而张榜之人亦是郑人,除却眼看他们哀伤哭泣,却也更改不了郑伯的政令。
这政令立时就发效了,我尚未出城门,便被人拦下。
“哪乡哪郡,可有关牒。”
我记起来,似乎用的是郑国文牒,他们选送的,恰巧是郑女呢。还不待查探,我便被扣留下来,即将送往衡雍。
“不是说去往镐京,怎地又这番衡雍了?”一同被羁押的良女不解道。
我们亦是上了车驾才知应当被先送往衡雍,再送往镐京。我唇角稍撇,天底下的人莫非都以为,是天子怒于郑国罢?
“你等贱民休要胡言乱语,此番送你们过去,是有大造化,莫要惹怒君主,连累国人。”看押我们的阿婆极为凶神恶煞,几日里敲打下来,便再也没有人敢出声。她几次拿眼角扫到我,我觉得浑身毛骨涩然。
“郑孟?”看守婆特意过来,“有位贵人特地向我询问你,很快就带你走,阿婆我并未苛待你吧?”
“怎会,阿婆为人最是谦逊,孟姬怎敢忘却。”我巧言答道。
她满意颔首,又仔细端详我的容貌,直到我额间凝出汗珠,才变换一副面孔:“许是你运气好,贵人很是看重你,待我回禀君主,就将你送去。”
“不是送去镐京?我们,到底要去哪里?”人群中一片哗然,已经有惊慌失措的女子,被阿婆和煦的外表蒙骗,忘了前几日的教训,惊呼出声。
“凭你们的姿色,哪能都当上夫人,自然大部分是要去做使役的,郑孟不同,她交了大运,你们若是聪明点,这几日好生伺候好她。”她再无好颜色,训斥过后便离去。
来提我的是两名寺人,我的脚上换上了精致的金丝履,衣裳也换成了世妇的袍服。养尊处优的晋国世子斜倚在梁柱上,幸灾乐祸地看着我:“衡雍都出不了,还去秦国?”
我愠怒,虽然并不是他将我抓来,但是这政令却是他阿父逼迫郑伯下的啊。
“不妨我再送你一程?”他笑道,然而我亦能听出其中的调侃。
“世子拨冗照看小民,实在万幸,只是不知君侯可知晓世子妄为?”我亦不怕触怒了他,许是早将他的脾性拿捏住,即便生气,他也不会将我送去镐京。
“听闻文华夫人在四处打听一名郑孟之女,秦侯亦在四处寻找,阿郑,何不光明正大同我一起出现在殿上?”他提袖答道。
“假凤虚凰,世子可还习惯?”我讥言挑眉。
“穆嬴,我若是当了真,大可假戏真做。”他气道,停顿,“我想,尊大父只是略有怀疑,此时令人冒名郑孟,亦不是不可。”
“世子大可送我去镐京,这点担当,小民还是有的。”我垂眸。
“我为何要帮你?”他怒极反笑,“敢去镐京,就不敢面对旧人?”
我竟找不到话来反驳,只是一味背转身要走,可是茫然帐外茫茫人海,我却不知道该脚踏何地。
“我大约知道为何阿宣要回军中了。”他沉默许久,忽然冒出这一句来。
“这些又与我何干,世子可怜我孤女一身,我当匍匐拜谢。可惜穆嬴志不在此,你看今日不是你攻伐我,便是明日我来算计你。骨肉亲人都在那张国书上撒尽鲜血,穆嬴不愿意做这样的人,亦不愿意将来同亲人这般疏离。我在陶地有几亩薄田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反倒自在。”
“阿郑——”他软软地说,“——你看,那些汲汲于蝇头小利的小民,每日为一两个钱帛争得焦头烂额,有时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,哪日不曾羡慕过我们这些人。你不过从未尝过流亡之苦,又深惧郑伯淫威。同我留下来,若是我在一日,我必保你不受权势倾轧牵绊,你可愿意信我?”
“不要这样啊,不管是阿宣回来也好,还是我要离开,将来的苦,我都愿意自己担着,你再这样待我,我实在无地自容。”未及他话完,我心头一软,竟似有异物破眼眶而出。
“你当年救我恩情,我便拿此诺相抵,阿郑,你信是不信?”他认真看着我,就这样看进我的双眼。
我不敢同他直视,轻言道:“有时候常常去想阿欢是如何一个人,即便受到欺骗却仍然对那个人付出真心,”我叹息一声,“我错便是错在,从来没有真正听过阿欢的声音。”
他展开眉脚,喜悦不加掩饰:“这些时日,你终于肯认真面对。我允诺你的,你可愿应下?”
“我不知,这样是不是损人利己。我若是你,大可重聘一秦女或者齐女,不比我这庶公子流离在外之女要更划算。”
“你又不是我,怎知我划不划算。”他笑出一声,“第一眼见到你,我想,这一生都想跟你纠缠下去。”
“阿欢是指什么时候?”
他扬起头,装作思量:“一个人,我将她的样貌牢牢记住了九年,将她的声音牢牢记住了九年,为何不能永远记下去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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