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辩战
我从未想到还能再次看见光亮,阿欢正匍在塌前。
麦麸色的眼皮紧闭,我从未见过男子能长出他那样秀美的眼睫,便是从前,亦不曾细细端详过。
他见我醒转,舒心一笑。
“这是何处?”
“秦都雍城。”
先信已离开秦地,世子只留了十亲卫。我被闵童搀扶上马车,此行往东,将往濮水。
他道:“阿宣亦在战局,阿郑不担忧?我送你与他一处。”
“不敢奢求世子成全,阿郑本该服诛,世子着实错救。”我淡淡答道。
不清楚他是何用意,我一人牵涉秦、楚、郑三国关系,私下处决是最好不过。哪怕他确实对我有些情谊,但也当不他如此庇护。
“迎娶周女奼的车仪应当已抵达曲沃,你有何不决?”他抬眉嘲弄,神色冰冷,同以往那个和煦狂放的阿欢截然两人。
我有此准备,却并未料到能再见到他。见他不顾搁置与天子的联姻也要押前去战局,心中更是酸楚。
“我不过不甘,难道情爱真能让你二人背弃于我,我要将你亲自送与他身边,问个明白。”
他如此之想?为了追问个究竟?
“时至今日,我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信,你可知被最亲近最喜爱的人欺骗背弃是何滋味!”
“他并无意,此事是我一念而起,我不愿回晋,他不过受我蛊惑。我二人兄妹之谊,又有何私情。”
“晋有何不好,我待你如一,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。你姑母也待你亲厚,父侯隗夫人亦不曾苛待你。”他依然平淡追问。“我便是心里不停质疑不敢确认,你们能够背弃于我,可能背弃人伦?”
“阿欢可知我为何嫁于你?”我力图平静,“姨父将我送至晋国讨好你们父子,不过为了姨母和阿兄不被废弃,不得不穿上嫁衣。如今已了夙愿,请世子恕不告而别。”
“阿郑心里,一丝挽留也无?”
“世子乃天边霁月,阿郑,高攀不起。”
“祭过秦晋先祖,便是宗牒上世世代代为我妇。”他一字一钉,刻入骨髓,“你与阿宣,生为同宗,结合便违逆人伦。”
“世子既已知晓,罪妇不过担了私逃罪过,赐死便可。”
他狂笑,竟似受了委屈一般:“你一心求死,可知晋国先祖亡魂见证,你我命系一体,可曾记得祭告先祖的誓言。”
那是祷告的祭言,告先祖曰承嗣安家,夫妇不相离弃等,已过许久,那番告词三三两两遗忘脑后,只记得大概,他怎地拿出来,不过是成婚必行的仪程?
“你以为,没有我准许,可以这样轻易求死?”
他捏起我的下颌,迫使我与他对视:“我与你赌一场,若是此次他能从楚战中全身而退,我便私放你们,如何?”
我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望向他。
他神色之中悲戚愈甚:“你疑我?他编入秦师,为我晋师援军,你以为我会从中挑唆?”他扔下我下颌,背转过去:“我从不对兄弟下手,哪怕是昔日的兄弟。”
我趔趄站稳,看他远去,步步生风,愈加不能辨析。
上巳节后,我们渡过濮水,再往前一百里晋师驻军。世子欢早在迎立周女便被晋侯赶回朝中,如今统帅之将竟是先信的族叔轸,故先信已先赴军中效力。世子则与十亲卫,共我十二人扎营水畔。
“决战在此一役,阿郑可有兴趣看我大晋男儿如何赢下这千里河山。”
“妇道人家谈论什么兵事,世子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“我原先不信阿郑聪慧,原来果然是他最懂你。”他大笑道,“当日求娶世子妇,我原先并无阿郑多少记忆,只见一面便欢喜上,若说了解,实不如阿宣了解得透彻。”
我疑惑看向他。
“当日求娶阿郑,原是真心,却不想错付。”他哀戚道:“这些时日我时常想,强求而来的婚姻注定是这样的结局。阿郑命悬一线时,我便决意,若是你能醒转,便放你离去。医师道你是女子气力不大,衣帛厚重,内府勉强得以保留。”
这大概是他对我说的再真心不过的话,我原打算一心求死以全他名声,亦能摘阿宣于事外。这局错爱里,最最无辜的便是他,如今却要他来反省什么婚姻。
“原来便是我对你不住,既嫁与你,便该遵守诺言,世子说这些,并不能减轻阿郑的罪责。”我俯首下拜,“赵宣原是晋国罪人,还望世子看在手足一场,留他一条性命。我地位卑微不能改变君侯的决议,亦不打算为自己脱罪。”
他原先温和的脸色骤然转变,将我的双手紧紧箍住:“穆嬴已死,你自称有罪,莫非还想做我的妻室?我放你离去是一片好心,你若仍称罪,吾便以淫奔论处你与阿宣。”
他眼眸透露认真的讯息,他大约是真的厌倦了同我这般疏离,我背叛于他能活命确实是他的恩赐。
匍匐下拜:“小民谢世子成全。”
他似乎乐意看见我这般,终是心满意足:“他须从战局全身而退才算成全。你莫非不知,八军惟秦驻守西路,楚若败亡,会从何处撤军?”
我不懂军事,但世子这番话,令我心惊,楚败仍是雄兵,悲愤下撤军回都,自然会选联军最薄弱的一环。历经苦战,兵卒斗志亦被激发到最大,驻守楚边境的秦师,便是最诱人的活靶。
世子掩在衣袖下相握的双手摩挲,我看不清是何情态,只是顺着他的眼光望去,南地,似乎扬起呼喊冲杀,不辨风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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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麸色的眼皮紧闭,我从未见过男子能长出他那样秀美的眼睫,便是从前,亦不曾细细端详过。
他见我醒转,舒心一笑。
“这是何处?”
“秦都雍城。”
先信已离开秦地,世子只留了十亲卫。我被闵童搀扶上马车,此行往东,将往濮水。
他道:“阿宣亦在战局,阿郑不担忧?我送你与他一处。”
“不敢奢求世子成全,阿郑本该服诛,世子着实错救。”我淡淡答道。
不清楚他是何用意,我一人牵涉秦、楚、郑三国关系,私下处决是最好不过。哪怕他确实对我有些情谊,但也当不他如此庇护。
“迎娶周女奼的车仪应当已抵达曲沃,你有何不决?”他抬眉嘲弄,神色冰冷,同以往那个和煦狂放的阿欢截然两人。
我有此准备,却并未料到能再见到他。见他不顾搁置与天子的联姻也要押前去战局,心中更是酸楚。
“我不过不甘,难道情爱真能让你二人背弃于我,我要将你亲自送与他身边,问个明白。”
他如此之想?为了追问个究竟?
“时至今日,我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信,你可知被最亲近最喜爱的人欺骗背弃是何滋味!”
“他并无意,此事是我一念而起,我不愿回晋,他不过受我蛊惑。我二人兄妹之谊,又有何私情。”
“晋有何不好,我待你如一,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。你姑母也待你亲厚,父侯隗夫人亦不曾苛待你。”他依然平淡追问。“我便是心里不停质疑不敢确认,你们能够背弃于我,可能背弃人伦?”
“阿欢可知我为何嫁于你?”我力图平静,“姨父将我送至晋国讨好你们父子,不过为了姨母和阿兄不被废弃,不得不穿上嫁衣。如今已了夙愿,请世子恕不告而别。”
“阿郑心里,一丝挽留也无?”
“世子乃天边霁月,阿郑,高攀不起。”
“祭过秦晋先祖,便是宗牒上世世代代为我妇。”他一字一钉,刻入骨髓,“你与阿宣,生为同宗,结合便违逆人伦。”
“世子既已知晓,罪妇不过担了私逃罪过,赐死便可。”
他狂笑,竟似受了委屈一般:“你一心求死,可知晋国先祖亡魂见证,你我命系一体,可曾记得祭告先祖的誓言。”
那是祷告的祭言,告先祖曰承嗣安家,夫妇不相离弃等,已过许久,那番告词三三两两遗忘脑后,只记得大概,他怎地拿出来,不过是成婚必行的仪程?
“你以为,没有我准许,可以这样轻易求死?”
他捏起我的下颌,迫使我与他对视:“我与你赌一场,若是此次他能从楚战中全身而退,我便私放你们,如何?”
我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望向他。
他神色之中悲戚愈甚:“你疑我?他编入秦师,为我晋师援军,你以为我会从中挑唆?”他扔下我下颌,背转过去:“我从不对兄弟下手,哪怕是昔日的兄弟。”
我趔趄站稳,看他远去,步步生风,愈加不能辨析。
上巳节后,我们渡过濮水,再往前一百里晋师驻军。世子欢早在迎立周女便被晋侯赶回朝中,如今统帅之将竟是先信的族叔轸,故先信已先赴军中效力。世子则与十亲卫,共我十二人扎营水畔。
“决战在此一役,阿郑可有兴趣看我大晋男儿如何赢下这千里河山。”
“妇道人家谈论什么兵事,世子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“我原先不信阿郑聪慧,原来果然是他最懂你。”他大笑道,“当日求娶世子妇,我原先并无阿郑多少记忆,只见一面便欢喜上,若说了解,实不如阿宣了解得透彻。”
我疑惑看向他。
“当日求娶阿郑,原是真心,却不想错付。”他哀戚道:“这些时日我时常想,强求而来的婚姻注定是这样的结局。阿郑命悬一线时,我便决意,若是你能醒转,便放你离去。医师道你是女子气力不大,衣帛厚重,内府勉强得以保留。”
这大概是他对我说的再真心不过的话,我原打算一心求死以全他名声,亦能摘阿宣于事外。这局错爱里,最最无辜的便是他,如今却要他来反省什么婚姻。
“原来便是我对你不住,既嫁与你,便该遵守诺言,世子说这些,并不能减轻阿郑的罪责。”我俯首下拜,“赵宣原是晋国罪人,还望世子看在手足一场,留他一条性命。我地位卑微不能改变君侯的决议,亦不打算为自己脱罪。”
他原先温和的脸色骤然转变,将我的双手紧紧箍住:“穆嬴已死,你自称有罪,莫非还想做我的妻室?我放你离去是一片好心,你若仍称罪,吾便以淫奔论处你与阿宣。”
他眼眸透露认真的讯息,他大约是真的厌倦了同我这般疏离,我背叛于他能活命确实是他的恩赐。
匍匐下拜:“小民谢世子成全。”
他似乎乐意看见我这般,终是心满意足:“他须从战局全身而退才算成全。你莫非不知,八军惟秦驻守西路,楚若败亡,会从何处撤军?”
我不懂军事,但世子这番话,令我心惊,楚败仍是雄兵,悲愤下撤军回都,自然会选联军最薄弱的一环。历经苦战,兵卒斗志亦被激发到最大,驻守楚边境的秦师,便是最诱人的活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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